意義長灘上擱淺的小美人魚們:無限捲動中的混亂敘事與自我泡沫化
您是否在公共場所嘗好奇,那些拇指高速捲動動態牆而呼吸急躁的人,頭殼裡起了甚麼化學反應?在前座一秒不到的間隙左右滑動查閱、關閉、再打開同一個軟體的通勤者,它視網膜後的背景應用程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由個人化演算法與讚好數提取的塗鴉牆無限捲動、限時動態自動播放所帶來的『讓我們來看看大家都說了些什麼』文化,其實更類似於一種文化行為的模擬。今日的社群平台,多數是操縱語言意義渣滓並回收成符號拼盤的殭屍製造機,驅動著一具具下載偉大夢想後不想解壓縮讀取、只代償真實肌肉來行走的空骸人口。
普通人理解故事的1、2、3天花板
人終其一生所穿梭於的實體意義場域與語言景觀,要麼是單一視角的獨白與牢騷,要麼是獨白宇宙系統之間碰撞造成的對話張力,要麼是能夠跳脫或試圖從二元對立兩派操作或象徵性回收再重新排列組合並拉出第三道軸線的角色:調和派、騎牆派、你們都太廢了派。共享時空的人群似乎很難將自身的注意與想像均分放置到同時性脈絡中超過三種敘事選項的意義場。
假以時日意圖在敘事派系間來回縫合思緒,才能梳理出原汁比例夠濃的另類語言。而除非第四視角實在殊異,或在語境中有和其它三者並置時的難適用性,否則它將受制於人心智對所能分散意義結構的有限偏好,被其他敘事在理解端收編,或受平均值無視並淹沒在其餘雜訊之中。因此,票選常是兩強相碰取勝(偶爾有人以兩強為端點畫等邊三角形,但最後也只是符號層次上跳脫的自爽)、站隊常是AB的PK、論辯常是OX兩派之爭、發言和任何主意的表達一定存在某種意義的主幹、友圈的互動也常分領頭羊和跟屁蟲與自主邊緣化的孤狼。多主體並存立並能起勁地持續協奏一段無謂勝負的語言乒乓的情境實在是太反直覺而稀罕了。這種同分類棲位上的琳琅滿目要不極為短暫,要不各自封閉僅留極小限度的擦邊。
這就是為什麼有數十億人輕易擁戴獨裁所帶來的統一神話。將思想意圖和賦予價值的能力外包給他人,是通往「安全」何其誘人的捷徑。
人多 = 安全?
多元並立百花齊放的生態讓視野被稀釋而想像力貧乏的人們感到敘事同一性的裂解,生成某種用「亂」來化約的存在焦慮;但晚期資本主義第一世界裡再亂的世道都遠比被馴化並別上好寶寶河蟹徽章的十億蜂巢心智人畜還生猛。
可預期性的舒適圈是在反覆實作中建立的,實作可能錯得離譜、但對他而言是最習慣最安全的路徑,才有足夠的認知餘裕將心思撚成銳利超效的開山刀專心除障。因此將自身敘事鑄成針鋒以特化的人,將靈魂與天地奉獻給意圖集約技藝與工匠精神的全天候職人:○○者,○○師傅,○○工程師,○○學博士,○○手,需要留心避免靈魂在意識薄弱之處與心防相對匱乏的側面被非己的語言有意無意長驅直入;人多不等於安全,熱門也不等於真理。
期待符號,支付情感,收穫意義……咦,意義呢?
當一個人沉浸在符號消費的遊戲當中——意思是,嚐到了媒體所帶語言所暗示的符號意義,獲得了片刻的情緒召喚與感覺制約,卻從未被允許充分消化、咀嚼意義與意義生成理由的時間——這個人的精神便處於遭受來自異域語言宰制的單薄狀態,即便他獲得了符號消費後腦蛋式快感的須臾滿足。比方說,「吃播」(Mukbang)這件事是一個直播主吃給觀眾看,觀眾因為吃不到直播主吃的,能獲得滿足的方式來自窺淫「吃播者對進食這種親密身體過程與滿足感揭露的自我物化版本」,所以吃播者仍然因應窺淫市場化起了妝、演出浮誇的表情姿態與不正常的語速(不過也是有些吃播者會和觀眾互動作為「真實社交象徵」的服務)。對這些變態的受眾而言,看這些人對著鏡頭服務眼神、大口吞下五顏六色的熱量炸彈並撐大體型,遠比目睹一個路人單純攝食的過程有控制感也過癮多了。
您可以把吃播者代換成「媒體前以外交詞彙誇誇而談大科技的經理人」、「影評和與談者的快剪答錄」、「某網美對他家小咪和小喵的逗貓秀」、「繪師對膾炙迷因的仿繪」、「多名油管主對特定影集的反應大雜燴」、「同儕濾鏡後的高檔排餐照」、「中學好友對進入人生新階段的宣示」、「對自拍鏡頭白眼並加上屁大煩惱註解的」隨便啦。閱聽者走入了多玩家的語言乒乓賽場以為參與的是某種炫光爆音與汗水的盛宴,不間斷地用臉與眼接受乒乓球蛋洗而沒有一手能實質接招回擊的拍面,而是永遠在板凳的位置以濕潤雙頰感受其它玩家襲來時已經冷卻的屁風。自詡作者的理想家走入不屬於他的意藝殿堂:一座由中介資本家開設的動態畫廊,各式花俏而入口即化的意義晾在展示燈下;於此理想家在各故事的可能性間徘徊,自虐似地放任精神遭從群像經驗中異化出來的象徵暴風鞭笞。
分心機器帶來語言混亂與自我消滅
『讓我們來看看大家都說了些什麼』文化,源自一種對掌握特定敘事信心的匱乏所產生對象徵性客觀與眾數的慣性依賴。因為我精神的缺席、意圖投入與時間發酵不足,也不可能挖東補西而足,所以我外帶吃速,我耍賴拿來,我消費我假扮我對齊而安心。即便有一些內容名實相符且足夠精緻,但純消費者走捷徑與注意力下降的趨勢,讓他們仍然禁不住快速穿戴符號的衝動趕赴下次的虛擬盛宴;這是一場除了急於證明甚麼的空洞眼神與裝滿被濫用到烤焦符號的餐盒以外,什麼都沒有被完成交換的化妝舞會(Masquerade)。
所以當大家集體失速,我也成為笛聲中的流鼠,因名以為我的煞車早被溶解,被嘈雜分神反覆強暴大腦的千萬個片刻一同漂往Mainstream。已經沒有一個我在網路上衝浪,而是犧牲嗓音與泳馭能力來討好某種命中無定,甘願追逐多巴胺也要退化脊索碎成浪沫,擱淺在各種已經死去象徵的外骨骼孔隙之間。
化尾為腿而保留嗓音的唯一解方?
《魔女宅急便》中的琪琪對自己失去飛行能力感到懊惱。藝術家耳舒拉(Ursula,但不是小美人魚的反派魔女烏蘇拉)給了她一個建議:
"Then stop trying. Take long walks. Look at the scenery. Doze off at noon. Don’t even think about flying. And then, pretty soon you’ll be flying again."
耳舒拉的意思是,我們需要跨越慾望與敘事混淆過程造成的自我價值混亂,拉開時間與空間來傾聽自己的聲音(畫風/飛行能力/靈感/使命)。但分心機器是不會給我們時間與空間的,螢幕上的社群軟體與內容平台只會企圖無止盡地餵食我們可被消費、淋滿糖霜油渣、可以錶在頭身上的可口符號,但我們無法透過激爽擁有它、無法在我們所不在的雲端集體歡騰中真正找到安全。
如果必須要讓時間區塊被某種意義填充,請書寫(主動在意義中組織語言)、請運動(主動在環境中操縱身體)。停止消費與攝食的快感,參與創作與建造;不為觀眾,不期不待,自我賦能,沒有客戶,只有使命。之後,專注與心流與紀律會找上你,視野會變清晰,計畫會上軌而且超乎預期,風景會變美麗、光影會變遊戲、闔眼能真正休息、吃點心不需糖霜也開心。
Don't announce it; do it, hold it, until made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