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ky

[人都有該做一隻燕,以及一縷煙的權利]

他愈發深嚼學生或考生的身分況味,就覺自己渺小。人從被侷限的空間與移動模式盱衡一座深邃無垠的美好風景;風景裡雲絮飛燕靈巧一身輕地遄飛,羨煞了二維凡間,對他們明說夢幻,暗示可能。

孩提或青少年的人,較即將邁入法定完全行為能力的人,似乎更有權利像一隻燕或ㄧ縷煙。監護人、社會國家機械性的保護傘下,他們的未來和風景裡呈現的一樣遙遠,擁有和凌月的噴射機與天狼星一樣的可能性;他們想像穿著太空裝、在走秀台、在畫架前。

隨著畢業典禮與升學考的日子趨近趨緊,學生從蒙昧與懵懂中分泌的憧憬羊水裡甦醒,見證他的浪漫舞台世界以緩慢地工序,被知識逐步拆解著。已知的神話被證實是場失望的謊,而未知的傳說除了露出同樣喪氣的一角,其餘部分令人畏於揭開。

將成人的少年終於明白殘酷是如何超乎以往他所揣摩的那樣理所當然。機能健全的腦協助他掌握與解釋世界的齒輪、槓桿,一次一些。一些駭人的事物發生,然後它們再度發生,多到這些拼圖碎件能窺探整體的大風景— —腐朽而沒落的、尊嚴廉價的情境脈絡體系。

所以⋯⋯世界從來不完美。大概也不善良,它甚至不是完備,僅僅是複雜:為衍生福祉而複雜化,增殖等量的藏污納垢處、許多間隙與魔鬼。少年知道魔鬼其實就是人,或起碼以人群為單位⋯⋯

他還未能夠敏銳地認知:魔鬼是以人稱為單位的存在。不過在認知這一點後他陷入更巨大的懊悔漩渦中。魑魅魍魎世代相累授予人們海量知識,然後以靈魂與信念的崩潰作為交易。然而,祂們並沒有提供人們跳脫無邊悲慘的解。

獲取知識的人都聽聞不久以後傳來嗩吶奏響的招魂曲,那是殺戮、野殍與滅絕氣勢如虹的旋律,混夾在震顫地鳴與痙攣風號中— —人們一度以為戰爭飢貧已根絕凡間而自詡神人。但祂們是魔鬼;祂們馬耳東風的孤行偏執證實了這點,而祂們的潛意識放棄告解,心死待順受最終審判。

有的個體嘗試抵制上億個鮮明與亡佚的名字,所傳承下來繁榮包裝的業報:像太陽熄滅的巨大闇影摧枯拉朽,包噬一切意義與存有。「我主張,不⋯⋯我宣布所有人都有同等做一隻燕,以及一縷煙的權利!!」少年信誓旦旦道,聲嘶力竭。他甚至驚恐懷疑,才出口的只是垂死掙扎、孤注空妄的譫語。

也許因他只是個少年,才仍有所憧憬的,冒出了這句對其他前人類而言無關痛養與說服力的提議。但最後關頭,他那綿薄猶絲的道德意志,比所有魔鬼的執迷腐朽,更虔誠地信奉希望。

那天恐怖大王從天而降。幾十億人口裡還剩幾個站立的、僅存的人,平靜注視著祂。

201704210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