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理性進步-成長生產消費-虛無與法西斯：從個體原子化邁向同位素化
科學理性進步：被架空的唯一真神
對多數當代人而言，當代科學知識體系的權威性，形同形上學層次的真實，所有認知分支都是其下的附庸。物理化學生醫心理資訊諸學，凡學科後綴有科學之學，在名家當道的當代人的歧視鏈裡，總比其他偽學更高階、更進步、更接近真理一些。對不事科學生產、不經科學研究、忘卻科學方法的科進信徒們而言，科學與進步只是替他們的鬥爭與嗜血欲望，找到了宇宙共通的合法語言。這些人大多擁有亞伯拉罕諸教對清洗異端的狂熱，有著列寧式政黨清洗異議分子般地冷酷，但他們的清洗手段就像一架吞吃麻雀的空中巴士般霸氣而理性，留下不帶血漬引人景仰的高雅凝結尾，是所有希望雙手一漬不染的膾子手們都必須效尤的文明禮數。
從娃娃抓起的科學主義，原先是以教育營的形式，鼓勵個體在學齡便內化、成為卓越科學技術人的模範，融入新自由主義生產節奏中，藉著競爭與創新將有產值的產質吸納入社會進化的方向。不論那方向是朝著俄羅斯輪盤的哪一格邁進，不論掀起科學進步大衣底下寄生的是管理學還是行銷學，亮著科學大旗犯傻總能屢試不爽地被寬諒，畢竟「科學可被證偽而且不斷自我精進」。
強迫進步、落後恐懼與落得虛無
這個敘事在上世紀初有個粗糙的風貌：社會達爾文，它被民族國家強人合流成各種自詡為進化究極體法西斯美學形式，並因為核子科學的突破，給第一世界讀者有了漫無天日暴力終於結束了的表象。本世紀初自由多元豐盛的另類「roaring 20s」之下，疾聲echo的則是一種不思進取就會被捲進洪流絞肉機的恐懼氛圍。世界大戰以前，還能由民族共同體一起承擔共同革命與教訓他者的重責大任，現在像是一個意義黑洞一樣、壓到了每雙被期待個體化成功的肩膀上。
原本這氛圍僅是像普通瘟疫沿著人口競食的高密度節點瀰漫，現在則是以社群科技穿透了最私密的認知障壁，藉著新時代的FOMO、與我們的脊索動物祖先自寒武紀便演化出的基底核合而為一，透過數位漫遊取代他我，吹脹本我並腦控潛意識。這次大流行標誌著意見表達自由集體滅失的開始，讓虛無主義與躺平的蛀蟲漸漸入主每個個體。沒了能動性與動機，也沒什麼好藏與好特別的，沒什麼好感覺，沒什麼好期待。
勝出源於玩弄契約，劣幣偽裝賽局贏家
歷史的後浪總是清洗前浪，正如古德哈特定律所說明：一切衡量人因現象的標準，都終因人的小聰明而被濫用、鑽孔後漏風失效。新定理的成功建立在舊假說的失敗經驗之上；而在人口超載＋FOMO＋科進至上主義＝所有人對抗所有人利用所有人的存在威脅之下，新世代的位階攀爬術也借助舊制度的盲區當踩點使力。掠食性企業家集體取代實業家的現象，在目前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晚期蔚為風潮，體制的領導與董事會與中層經理階級們，精算能劣化幾成產品服務、消耗幾趴市場信任、裁撤多少技工薪餉、剜肉補瘡換取皮毛擴張，用各項偽產值（pseudo productivity）在內卷化的邊際，推動所寄生組織的成長曲線上翹。
為了讓個體能達到經手操弄偽產值的位置，其中一門隱性顯學，便是俐索拋棄一切濡化經驗中非科學進步主義學識的內容，壓抑或轉嫁情感脆弱性與精神創傷中非理性非經濟的語言與非語言訊息、高雅地在社會律法公約內釋放更大程度的無禮，違反小期待、迎合大期待之餘還要預期反反期待以反將一軍。對個人而言，這不單單是為了製造困惑空隙乘虛取利、踩過比較不那麼世膾的陌生人天靈蓋、提取跡不帶血的自信，更是為了在恆變的表面敘事地景中，優化成為科進叢林位階之間，攀爬術一流的個體。
科學理性進步的殭屍，超工業化社會的門檔
個體成為微調組織數據的一只中心簍空的孤狼齒輪，並且和其他孤狼齒輪們無縫接踵銜合。出現與其他齒輪咬合嫌隙的個體，被視為系統運作的齲齒，將之病理化並隔離是最便宜的選擇，弱勢自然牙裂爛心入骨了，等他自己凋落便可，永遠都會有表面塗滿油膩潤滑劑的齒輪替位。和其它咬合起來最絲滑順遂、缺乏摩擦、爛心包藏術最一流的齒輪，有足夠籌碼購置被系統調和所製造的過剩慾望，來填補某一刻棄絕非科進主義濡化的身體經驗與心理活動後，所留下的精神鏤空。
硬科學在這次的個體大異化與集體同化任務中，扮演的角色仍百年一日。精神科學與心理學愈分愈細，把從科進著魔系統之間滑脫、不夠油膩的每一名齒輪們安上各種獵奇的罪名症頭，再開給他生技研發結晶的藥物，照三餐馴服著用。科學進步主義狂背後的提線大手，終究只是人類黨同伐異與社會排除、踐踏他者情感尊嚴的變態較勁本能在作祟罷了。
原子化社會的同位素化：個體性與價值多樣性的集體衰變
精神鏤空的根源原本還只存在於勞動異化場域，即工業化社會所熟悉作為前檯的公共領域。直到進步偏執狂的科幻敘事，被矽谷億萬富豪們用以操縱工程師，煉蠱出風行全球的敘事量產機：四年前大語言模型與多媒體生成軟體的盛行，掀起了一場將人類意義消化與製造能力外包的瘟疫（請見友站完蛋了先生所著『賽博躁症的誕生』）。自此業餘時間的生產行為似乎再也不具可變現的產值與偽產值。業餘活動與等候的閒暇，因而被社群流行與體制輿情轉為無限的符號消費，堪稱人類史中規模最大的一場經濟與精神詐騙，代價是個體能動性的貶值、與個體作為文化生產單元的社會總體均夷化。
都市與工業化的生活，將個人從在地社群鏈帶中解編，形成原子化的個人；數位媒體的平台，將相似的孤立個體性凝聚，編入跨時空的新共同體，共享並參與真實的創造；而意義代償機器無孔不入的普及化，將真實的創造過程加速衰變成最主流的陳腔濫調，參與其中的原子化個人，他們的臉孔愈來愈像質子數相同的同位素，他們的心智被去除特質，留下無關緊要的中子數與愈趨中庸的價值聲道，他們的話語隱隱帶著多樣化曩昔的背景雜訊。
既富階級的終極武器：社群敘事機器成為通往新型態法西斯的噤聲筒
於此同時社會原子化的機制並未消散，最適合生存的社群型態從核心家庭、轉為頂客對、轉為人寵對；道德與信任造成認知赤字，物質成癮與表演焦慮的慾望暴風，讓年年增強的副熱帶氣旋看來像是一幀限時動態。過海關、換床伴的頻率，漸漸追上拇指在無線捲動中滑過新歡舊識跑馬燈的速度。處在生存威脅裸命狀態、永不滿足的個體，反而益發追逐短期的認知與語囈對齊，隨已被壟斷的敘事生態系逐流。
我想，在有機的表達技術與異議的動機，被社會工程性削弱、科技系統性湮滅的時代，有良知量尺的人類都該捫心自問，能否在行納粹舉手禮的眾聲喧嘩中，冒著社會死亡的風險不動如山？
編｜完蛋了先生讀後指出，需要討論當前的歷史走向是通往「超工業化社會」或是「超尋租社會」。我膝反射地覺得兩者皆是，但以雙膝思考後認為：以勞動者角度，我們不曾脫離工業化的生活型態，仍是通往勞動量益加緊湊的的超工業化社會。工時調降、薪資調漲僅是供歷史對照的假性標準；實際過飽和競爭的環境中投入的勞動心神，讓勞動量仍隨著科技「成效」提升而疊加。但慮及官僚與業界不事產質、只吹產值策略的普遍應用，以「超尋租社會」描述服務提供者不但不回應消費者需求，還壟斷被需求物、越過主體性直接煽動與製造需求主體慾望的新歪風，更能反映本文所想表達的。